在沈宣前十多年的人生中,一共有两个人对他的剑提出过异议,一个是陆君衡,另一个就是两个人的师父燕和春。
前世沈宣和燕和春第一次见面并不是在太一学宫,而是在一次宴会上。
参加宴会的都是修真界的高层和他们最得意的后辈,名义上是聚会,实际上只是心照不宣的炫耀、评估和交际。
作为沈成和带出来的面子,沈宣下场跟几个风头正劲的同辈比试了一番,很轻松获得了胜利。
但满堂赞颂声中,坐在主位的燕和春却目光凝重地看着这位年轻的后辈,久久未发一言。
而后那位在当时天下第一的剑修给出了一个不太友善的评价:“这孩子啊……再这样下去,恐怕会折断。”
原本热火朝天互相吹捧的气氛倏忽凝滞下来。
沈宣无波无澜地坐在原处,无端端想起了之前陆君衡对他说过的那句话。
“你的剑太钝了,这样下去连鸡都杀不了,有考虑过换一条修行道路吗?”
燕和春是第二个对他的剑提出异议的人。
他天赋远远超过身边所有人,从入道开始听到的就都是赞誉。他领悟剑招永远比别人快,进境也永远比别人快,所有常人难以企及的东西对他来说都是信手拈来,连沈成和的严苛程度都没法从他的修行中挑出毛病来……哪怕沈宣并不是性情骄傲之人,也免不了觉得自己永远都会赢下去。
沈宣年少时的修行之路太顺了,如果不是后来陆君衡在他的命运里横插一脚,他大概很长一段时间之内都无法察觉到自己身上的问题。
一片沉默中,燕和春轻轻笑了起来:“不如把他交给我吧,我收他做徒弟,他说不准会是第一神殿最好的继承人。”
……听起来前面的评价只是一个有些过火的玩笑。
凝滞的气氛重新流动起来。
沈成和也跟着笑了两声,委婉表示要留沈宣在学宫当继承人,无意让他去神殿。
之后便没有人再谈起这个话题,宴会在其乐融融的氛围中结束了。
宴会结束之后,燕和春找了个机会,喊住了落单的沈宣。
他开口确认沈宣的名字:“沈宣,对吧?”
沈宣回过头,礼貌询问道:“大殿主还有事?”
气质温和的青年仔细端详着他,轻轻一笑:“我之前说的话都不是玩笑。我很中意你的天赋,你和你的剑更适合来神殿发展,你会成为远远超过我的剑修。”
沈宣沉默了一会儿,还是道:“抱歉,大殿主,我已经决定结业后留在学宫……”
燕和春摇了摇头,仍是将信物交到了沈宣的手中:“初次见面,我说这些话可能有些冒犯,但是……就当是一些经验分享吧,我不建议年轻人把长者对自己的处置当成自己的决定哦。无论多么有智慧的长辈,都不能代替你活过这一生。总之,还有时间。我的邀约一直有效,等你在学宫结业之后再考虑这件事吧。”
人的思维是有惯性的,很难改变观念中一些根深蒂固的东西。
这个突然的邀约就像陆君衡第一次跟沈宣说的那句话一样,很难说当时真的对他的思维产生了多么巨大的影响,但时隔多年后回想起来,又似乎确实成为了命运转向的细微节点。
*
沈宣按照章程将参加考核的新弟子引入考核区域,便回到了监督区。
监督区域立着数面水镜,涵盖考核区域的每一个死角,全面监督并记录此次考核中每个人的行为,也可以在紧急情况发生时及时为新弟子提供救援。
沈宣先看了一眼陆君衡,确认他暂时还没在搞什么幺蛾子,便在水镜前坐下来,开始观察其他修士的动向。
他看了没一会儿,就听见了郁乐的声音:“大殿主这边请。”
郁乐引着一个气质温润的青年修士走了进来。
青年周身气息不显,乍一看好像完全没有威胁,靠近之后才能隐约察觉到青年身上渊渟岳峙的气势。
见接引自己的年轻后辈有些紧张,青年温声安慰道:“不必拘谨,我只是来看看今年学宫的新苗子的,不是来检查工作的。”
沈宣抬头往入口处看了一眼。
燕和春对上他的眼睛,弯了弯唇,毫不见外地走了过来:“久闻沈宫主家的公子剑术天赋奇高,我有些好奇,想同小友聊上两句。就在这里坐下,让小友来招待我,不要紧吧?”
郁乐担忧地看向沈宣:“师弟?”
沈成和虽然一直在把沈宣往继承人的方向培养,但沈宣毕竟还年轻,独自面对这么个大人物怕是会吃力。
沈宣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伸手礼貌邀请燕和春入座:“多谢大殿主抬爱,很荣幸能得剑术一道的前辈指导,今日真是受宠若惊了。”
见他能应付,郁乐松了口气,转身去做自己的事情了。
周围只剩下了燕和春跟沈宣两个人,以及正在实时播放考核进程的水镜。
“知道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吗?”燕和春抬手设下一道隔音屏障,开门见山道,“我前几天收到了一样东西。”
沈宣低头给他倒了茶,并不插话,等他继续说。
燕和春继续道:“东西是什么暂且不谈,但寄东西的人用了我一个很有意思的名号。很聪明的孩子,如果用我的本名,以他的身份寄到神殿的东西大概率不会引起我的注意,说不定我压根不会打开看。可寄给‘赵春风’的东西,我一定会看一眼,毕竟是年少时用过的假名,真是很怀念呢。”
“而寄东西的人……陆君衡。我记得这孩子是陆师兄的义子,但我与陆师兄的交集是在进入神殿之后才有的,他对我年少时用过的假名应该并不熟悉,这位陆小友大概率不会从他义父那里听到过我这个名字。”
他伸手点了点水镜中越走越偏僻不知道在干什么的陆君衡一下,目光转向沈宣:“而查到这位陆小友之后,再想要找到你这里来就很容易了。毕竟……你的剑如今还被他拿在手中。”
说到这里,他忍不住打趣了一句:“剑修的剑可不会随便借给外人,想必你们的关系一定非常好吧?”
他活了这么多年岁,还没有一个能把自己的剑借出去的人呢。
沈宣:……
这句话他前世听过很多次,但没想到重生之后依然能听见燕和春说这句话。
*
在沈宣熟悉的人之中,燕和春是唯一一个坚称他跟陆君衡关系好的人。
连沈宣和陆君衡本人都不知道师父的信心究竟是从哪里来的,毕竟他们那个时候关系又差又年轻气盛,不是在吵架就是在打架,每个月都要从月例中拨出一大部分钱用来赔偿打架斗殴造成的公共资产损失。
在燕和春提出日后让陆君衡来当沈宣的副手之后,神殿中不少人都表示反对,并明里暗里劝燕和春不要只关注孩子的能力,多关注一下孩子之间的关系。
毕竟大殿主和副手的关系不好,对很多事情来说都是致命的。
但燕和春的回答永远都只有一个:“不用担心,别看他们总是这样闹来闹去,实际上我们家这两个孩子关系可是非常好的。”
连沈宣都忍不住在人后问师父,为什么觉得他们两个关系好。
燕和春回答说:“我们神殿可没有穷到一个空闲住处都出不起的地步,可你们一直住在一起,不是吗?”
沈宣解释道:“因为我们住在一起比较方便。”
燕和春愣了好大一会儿,察觉到自己的小徒弟不是在开玩笑,哭笑不得:“你们……真的是……”
简直就是两根活木头。
虽然师父明显不理解,但沈宣是认真觉得他跟陆君衡住在一起是出于方便考虑的。
不光是方便吵架打架之类的私事,而且也方便做正事。
而且他们会住在一起,很难说燕和春完全没有责任。
刚进神殿那会儿,两个人既不够熟关系又不太好,理所当然地各自选了最远的住处,日常生活基本碰不着面。
但燕和春有意培养他们两个,经常把两个人搭在一起做任务。有段时间两个人每天都要穿过大半个神殿去找对方商量事情或递送文书,时间长了陆君衡就干脆把一部分家当搬到了沈宣院子的客房里,有任务的时候就在沈宣的住处留宿……后来谁也不知道陆君衡的住处具体是怎么荒废的,总之等两个人反应过来的时候陆君衡已经完全搬了家,沈宣的院子就默认成了他们两个人的住处。
后来燕和春准备退隐,将手头的事慢慢交到了沈宣手上。那段时间沈宣很忙,连轴转几天几夜都是正常现象。他实在犯困了,就会带着处理不完的工作跑去拆陆君衡的门,把陆君衡从床上揪起来干活,自己进陆君衡暖好的被窝里睡觉。沈宣嫌每次都要跑去陆君衡的房间很麻烦,陆君衡也嫌沈宣每次过来都要拆他门很麻烦。于是陆君衡就挪去了主屋,两个人住到了一个房间。
之后沈宣成了殿主,陆君衡成了他的副手,两个人要共同处理的东西、共同做的决策更多了,自然而然就一直这么住了下去。
……所以两个人住在一起最开始的原因真的仅仅是更加方便。